2017年3月7日 星期二

魔法少女小圓:一部反「常理」的動畫,何以撼動人心?(上)



專欄作者:裸體魯蛇我



  鮮少接觸動漫的魯蛇我,在室友,一個自稱因為過於理性而無法與人情感交流,卻整個人心思情緒受到魔法少女小圓震撼數月的數學系理工男強力推薦下,才來朝聖這部據說是「劃時代的」動漫。老實說,看完後覺得還蠻震撼的,雖然魯蛇我不懂什麼熱力學、美學理論、尼采碗糕的,但還是簡單向讀者分享自己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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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小圓:少男在哪裡?

圖片來源:http://www.boyangu.com/2012/07/kant_acg/



  簡單來說,這是一部關於居住在城市的少女為了實現願望,和外星動物QB簽約成為魔法少女,進而與散播不幸的魔女奮戰以償還願望、保護所愛的故事。為什麼是少女?魔女何來?就聰明又毫無情感、絕對理性的外星動物QB所言,宇宙的能量不斷耗盡,唯有人類希望與絕望間的情感轉換,能產生足以延續宇宙生命甚至違反宇宙法則的能量。QB看上人類獨有且「希望多大、絕望就有多大的等量二元」情感而來到地球,將懷有希望與理想的少女培養成魔法少女,再讓她們走向絕望、成為散佈絕望與不幸的魔女,最終採集情感轉換的能量以延續宇宙的生命。


  由此可見,這幾乎可說是一部違反倫理和常理的荒謬劇。


  首先,自古以來,女人都需要男人才得以完整,因為女人的乳房太重會讓肢體不協調,甚至會引起男人犯罪;即使平胸,女人又可能因心思太過細膩而做事扭捏,甚至因情感誤事,所以過去女人只是個煮飯婆,即便現在能夠工作,她的能力和相應的薪資也無法超越男人。


  女人需要男人,但對男人來說,女人多半只是個累贅,但這部劇女人卻成了人類歷史和文明的軸心。男人和女人雖相互依存,但女人,特別是她的情感,卻成為宇宙運行或毀滅人類文明發展與終結的關鍵。例如:鹿目圓的媽媽撐起了家庭情感和物質的基礎,並在魔女之夜時鼓勵小圓勇敢行動;或鹿目圓和曉美焰證實宇宙和地球延續下,男人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或能淨化靈魂寶石的是魔女的悲嘆之種而非男人的身體或愛情。由上述可知,這部動畫簡直就是為妖女背書的荒謬劇(註一)。


另一方面,就常理而言,人類因為理性而與動物有所區隔,得以發展文明、形成歷史,而此劇特別強調人類情感的力量。沒有情感、絕對理性的QB雖然聰明、可像工業製品般無限生產,但它卻是個無力改變自己星球和宇宙命運的動物,必須「利用」人類少女的情感;相較之下,人類女性的情感卻具有扭轉命運的能量。


原來被視為柔弱、昏昧、難以用因果關係證明的情感成為愛與正義、希望與絕望的源頭,是人行動的依據,也是人之所以為人、和動物有所差異的指標。人因為有情感而不會把人當作等價物品計算、犧牲,能看見每個人的價值和差異,使再平凡的人都有存在的意義,也是歷史事件和文明發展的關鍵。象徵理性的QB實現象徵情感的人類少女的願望,並將情感轉換為延續宇宙的能量,指出人類的歷史與文明是理性與感性相輔相成才得以發展、推動,甚至情感比理性還要重要,如最後一場魔女之夜來臨時一切的科學儀器皆失效、無法解決真正的肇因───人的情感或絕望。


就此,這部劇雖與日劇〈篤姬〉一樣肯定每個人的價值並重視人的情感與非理性的歷史觀,卻違背主流經濟學「人是理性的經濟人」的假設,也違背歷史教科書認為「歷史事件肇因於大人物理性思考與選擇下的行動」的預設。總之,這部劇可說是違背諸多常理的荒謬劇。(註二)

..................

註一:凸顯女人的角色實是涉及該劇對於當前時代的看法。日本在明治維新以前90%的平民的家在形式和深層心理情結上皆是以母親為中心,明治維新後才透過國家法律推廣家父長制、並隨軍國主義及工業資本主義的發展而提高男性的地位,直至二戰後女性成為戰後重建的主力而重返家的中心,但在1980年代女性、母親卻開始出走家門、進而觸動日本社會以母親為中心的心理深層機制而造成整個社會的焦慮(參考黃應貴《21世紀的家:台灣的家何去何從?》)。故在本劇重新喚回女性的地位及其在家中角色的重要性,是涉及日本社會文化在時代變遷中的展現。

註二:主流社會科學多預設人是理性抉擇的,但如德國社會學家Norbert Elias 在The Civilizing Process 指出現代性具有裡性與非理性的兩重性,所以主流社會科學往往只看到一面,而本劇則是強調了非理性層面的現代性,這也涉及作者認為非理性層面在當前這個時代的重要性更勝於理性,這點將呈現在本文下半部分。

備註:這是一篇反串文


2017年2月23日 星期四

愛,能鑽破任何阻礙——異男讀《同級生》



專欄作者:范光典


從兩個不同世界的戀愛開始


:草壁,你和佐条發生甚麼事了?
:發生甚麼事?
:不是啦,該怎麼說...剛才上古文的時候,你們兩個好像一直互相注視。
:該怎麼說呢…就是…感覺佐条他和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呢。


同級生系列是中村明日美子著名的BL漫畫,講述男高中生們的戀愛故事。戀愛以外,也帶入了恐同、出櫃困境,是一本非典型幻想的BL作品。


《同級生〉裡老師原清楚指出草壁光並不是同性戀,然而不同的兩人依然相戀,這也是BL公式裡常見的「終極配對神話」。


C:\Users\nasi\OneDrive\水木文學專欄\BL\同級生圖片\不同世界1.JPG


從班級歌唱比賽開始,兩人放學後在無人的教室因唱歌相遇,為了增進技巧,身為吉他手的草壁光開始教導資優生佐条利人。之後,兩人在一起了,往後的日子裡,中村明日美子畫出了兩人跌跌撞撞磨合的過程,不過這個過程其實有點匪夷所思,比如光在〈笨蛋與大笨蛋〉一話中邀請利人去看他表演,途中碰上女粉絲想與光交換信箱,遂想起原老師說過的事情,萌生抽身的想法。


C:\Users\nasi\OneDrive\水木文學專欄\BL\同級生圖片\女粉蝨圖.JPG


故事中的原老師扮演著兩人的顧問,試圖銜接兩人,原自己也有「不能對學生出手」的原則,儘管他喜歡利人,但也僅僅扮演老師的腳色。


原本只是兩人的故事,到了《卒業生》後,中村慢慢加入了腳色,如光的同學與原的同事,來鋪展她想像的世界。這兩個人對於同性戀的接受度之高,後來利人向母親出櫃,也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暴,很快地被母親接受了。


然而,對照組就沒有那麼幸運。


在《空與原》裡出現的有坂和響這對戀人是師生戀,有坂甚至不是響的任教老師。他們的關係在響的母親發現後便被禁止,有坂還因此被打傷。一天早上,響打來電話關心,卻被母親直接強硬地掛斷電話,有坂放心不下、到響的家看看,原與空乃也隨後跟上。這裡,有別於幻想的BL情節,上演真實世界的家庭倫理戲碼。


同級生裡讓筆者最深刻的腳色是原,他的原則「不可以對學生出手」一直持續到《空與原》,而你會發現這樣的堅持來自傷痛,這傷痛又是不分同性異性戀都會遇到的。說到異性戀與同性戀的戀情,有別於光與利人,在《空與原》有個令人心碎的經典對話:


C:\Users\nasi\OneDrive\水木文學專欄\BL\同級生圖片\世界上有比心情更重要的.JPG
   
  空乃曾對同窗好友(異男)告白,他們在一場棒球交流賽中相遇並互相問起近況,為了不讓好友擔心,特地說出「我交了女朋友喔,你就不用擔心我了」的話。原老師斥責其不願面對,卻反被教訓了一頓。作為對照組,原老師接下來也為了有坂挨了響的母親的拳頭,而被空乃教訓了一番。


C:\Users\nasi\OneDrive\水木文學專欄\BL\同級生圖片\你現在不認真面對它怎麼辦?.JPG
   
  「不能對學生下手」的原則其實是來自自己的傷痛。沒有人可以傾訴而迫使原停留在過去傷痛,直到空乃出現,他才真正地走了出來。「年長的人能被年下的人成功拯救」筆者認為是BL獨特且厲害的地方,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人的脆弱都能被看見,甚至還能反轉年齡天生帶有的權力。


  如果有什麼是代表權力的話,大概只有身為攻的角色吧。


C:\Users\nasi\OneDrive\水木文學專欄\BL\同級生圖片\牽手騎腳踏車.JPG


《同級生》之所以非典型



   《BL進化論》作者溝口彰子認為BL發展源頭為森茉莉的《戀人們的森林》。此類型在發展之初便以「女性幻想」為主,不管現實世界中男性的真實處境實際如何。


典型的BL公式有幾個特點:
  1. 攻受角色
  2. 主角一方有一個是直男(然後因為愛克服一切在一起)
  3. 鹹濕畫面
  4. 強暴


  《同級生》系列已滿足前三項特點。關於第一點,漫畫出現的攻幾乎都是年紀較小的;第二點是在原老師跟利人討論的時候,只出現過兩次;第三點,非清水型的BL作品幾乎都有肛交的畫面,色情含量遠大於少年漫畫且毫不避諱。


  這些公式之外,同級生試著碰觸真實世界男同志的處境如恐同、同性結婚、中年出櫃等議題,雖然其中對男性不切實際的幻想依然存在,諸如原老師同事的開明態度、異男的性向轉變、男性說話的方式等。溝口彰子把此一作品視為「BL進化型」。進化型的作品大致以2000年作為分界,但在此之前的作品呈現出的風貌卻非如此。


  1992年5月《CHOISIR》雜誌上,男同志佐藤雅樹刊登了一篇〈yaoi全部都去死〉,掀起了「yaoi(當時對於BL愛好者的稱呼)到底在不在意現實同志的處境,或只是在偷看男男肛交」的論戰。反應當時九零年代的女性雜誌間颳起了一陣男同志熱潮,溝口也引用一段話作為當時熱潮的情況:
   
   那些被稱為同志的人們具有藝術天分、內心纖細,又有點壞心
   和他們對話
   為什麼會感覺心靈受到撫慰?
   在無聊異性戀男性身上感覺不到的一種自由
   「超越女性的男人們」
   大膽的發言耐人尋味


   佐藤在說的就是這樣的現象:不顧現實之同志處境,只關心美男子的愛戀。當時的「yaoi」在意的是的確是自己的慾望,但這本來就是該類型漫畫發展的脈絡,同志對他們來說只是「他者」。在進化型的作品裡,作者們開始注入現實中具有性別意義的元素,討論女性處境(這在過往的BL作品是不會出現的)或男同志的生活。
          

愛,能鑽破任何的阻礙



  回到同級生來看,它的步調和口氣一如它柔和的畫風,在六本的篇幅中刻劃日常互動,是伴侶愛,也是朋友愛。所有事件推動都以愛之名,加入學生生涯上必然的事件,比如畢業、進入職場,又或在小小的高中裡不斷輪迴的師生(戀)關係,這個世界被作者保護的好好的,四處綻放著盛開的櫻花,在某些地方摻了點現實也讓粉色隨之立體起來。


  BL作品有別於同志文學,其強項「愛」能鑽破任何的阻礙,達到令人幸福的頂點。西元兩千年以後的作品不只是針對男男的表象掠奪,創造一個粉紅色泡泡的世界,他們是慢慢地在與現實接軌。如果踏進這個世界,你會發現在一個女性為少數的地方處處抵抗著厭女症,也會發現浪漫愛的極致是能鑽破任何的束縛,達到理想鄉的境界,且因為太過美好,於是能放心意淫。


C:\Users\nasi\OneDrive\水木文學專欄\BL\同級生圖片\他的頸項有比別人更早盛開的櫻花.JPG







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你的阿媽還在嗎?——重看魔法阿媽


專欄作者:范光典

  魔法阿嬤是一部小男孩的夏日冒險。住在城市的豆豆因為媽媽需要到國外照顧受傷的爸爸,所以把他託付給基隆鄉下的阿嬤。在這一個月裡,他就這麼闖入了這個會事先縫製壽衣、看的見大鯨魚的地方,從不安、想逃到玩耍、覺得阿嬤很酷、基隆很有趣。王小棣導演帶著觀眾進行了一場驚奇的,且是重回那個自成系統的鄉下。

看的見大鯨魚的地方

  《魔法阿嬤》的開場就是一群婆婆們在幫即將死去的金水嫂縫壽衣,這些人是互相幫忙也互相吐嘈。然後豆豆到來,第一次看見會說話的香菇,香菇們是趕不及投胎的孤魂野鬼,靠著阿嬤暫時借住,故事就是在這個非日常的日常中展開,豆豆極度不適應。

我媽咪說阿嬤很迷信。
什麼迷信,你媽是懂什麼芋仔憨吉。


  不想承認被拋棄所以離家出走,想走回都市去找媽媽的豆豆遇見了阿民哥,和他的好朋友大鯨魚,當然,來自都市的豆豆看不見。



只要三滴淚水,你阿嬤就會被賣掉了。


  在這前面,豆豆曾問起中元節的事情。

豆豆:阿嬤,開鬼們就是給鬼放暑假喔?
阿嬤:差不多啦!
豆豆:放出來做甚麼?
阿嬤:放出來逛一逛啦,阿等到中元節齁,放水燈然後出普渡阿。
.
.
.
做壞事被懲罰是活該阿,但那些沒人祭拜而成為孤魂野鬼的不是很可憐嗎?人不能想自祭好就好,有能力的人要多幫助別人知道嗎?

  岔開說明一下中元祭在本片的意思。豆豆身處的鄉下在基隆,基隆最有名的就是中元祭。基隆中元祭的由來以及演變到目前仍然是一團迷霧,但能確定的是它是全台灣唯一「姓氏輪值主普」的祭典,且在國民黨政府前,甚至日治時期前就存在於地方的事典。姓氏輪值主普的意義在往後的文獻謄寫、觀光發展、族群考量下,漸漸地變成地方上政治、經濟、社會、價值的一部份。我相信王小棣導演選擇基隆市有意義的,作為台灣地方上重要的祭典,它呈現出傳統人與鬼神的互動,並透過豆豆之眼帶我們重新認識我們的過去。

  回到動畫本身。被惡鬼附身的酷羅要求豆豆蒐集三滴眼淚,蒐集完,阿嬤就會被賣掉。這部電影中,阿嬤流下眼淚都代表劇情的轉折:阿嬤開心抱著回來的豆豆後,豆豆開始接納此地,認為這個充滿神奇事物的地方好像也不錯,被拋棄的感覺漸漸淡去;放水燈被金水嫂感動,從這邊之後就是當年金馬獎所謂「迷信」的部分,有點導覽性質的介紹基隆中元祭,同時也表明,台灣的東西是能夠呈上大銀幕的;最後是阿嬤帶著豆豆騎腳踏車,因為要離別,阿嬤想讓豆豆留下回憶。眼淚與其說是阿嬤被賣掉的關鍵,在架構上呈現的,卻是喜極而泣,不斷地將孫子倆的關係越拉越近。

  在最一開始,我說這是豆豆的夏日冒險,如今他也幾乎融入了這裡,他看的到大鯨魚、小女孩鬼魂、小扁,也用五雷印擊退了酷羅身上的惡鬼,完成冒險的他就像歸村的勇者,重新接納與被接納了。

強烈的熟悉感

  觀看魔法阿嬤時,相信觀眾都很有感覺,「我阿嬤真的是這樣說話!」、「鄉下真的都是阿婆!」、「我也想把阿嬤賣掉!」(阿嬤是很好的東西人人都要有一個)又,許多雙薪家庭長大的孩子也有被送到鄉下念小學,稍微大一點,爸媽事業穩定之後再接回去的經歷。

  又或是文英阿姨那鏗鏘有力的台閩話是觀眾心中的阿嬤會說的。這些元素並不是製作團隊發明,而是從我們的生活中取材,那些笑點是我們與製作團隊共享的默契。

  甚至,連解釋都省了,這個默契是只有生活在此的人才懂,換句話說,這就是我們,導演就是在拍我們。在新浪潮的餘波下,自己的故事被寫實呈現變得重要起來,但這部動畫就像台灣這塊土地上過往及未來的所有炙熱的新星一樣,是各自發光的星體,不是星雲。

  當然,有些人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這是怪力亂神,跟政府倡導的除魅原則相反,真的是這樣嗎?


金馬爭議與動畫工業


  動畫是一場冒險,製作動畫的過程亦然。當時,臺灣動畫代工業興盛,同時面臨壓低成本而外移的問題。王小棣導演要選取動畫人才組成團隊時面臨「無法另外籌組團隊,會影響代工」的問題,後來,公視所製作的《逐格造夢》裡也有提到這一點。

  既然代工那麼賺為什麼要發展自己的故事?

為什麼要做動畫?(笑)我覺得遠因近因很多啦,如果說精神感召的話,可能還是宮崎駿。我最喜歡的就是「魔女宅急便」。——王小棣

  那種說自己的故事的基因內建在臺灣所有的創作者當中,而同一時期雖不止這一部動畫,但當時之盛大可能絕無僅有,這一次煙火般的嘗試終究只煙火,並未形成日本動畫工業那樣盛大的情況。

  那金馬獎從缺是否對動畫工業傷害之重,讓動畫在台灣沒辦法茁壯起來?從當時賣座的程度來看,得獎與否可能不是那麼的關鍵,但在評審紀錄裡因為「鼓勵迷信是跟政府唱反調」而鼓吹從缺的人,實在是令人傻眼。以基隆中元祭來看就好,此祭被政府刻意推廣成台灣明定的民俗祭典,輔以動畫賣座,再回頭看時任評審的言論,就能知道問題出在誰(的腦)了。


  最後,我們是否會說片中出現的場景和事件都是迷信?如果科學不能解釋之事皆為迷信,那的確可以稱之。但我們要把視角放到「迷信」出現的時代脈絡上:基隆發生過械鬥、228和其他死傷無數的事件,而當地人為了彌平傷痛,選擇以大規模祭祀的方式處理,「以陣頭代替拳頭」、「以賽會代替械鬥」等。我們必須認識到:誕生自科學主義的我們與先祖的差異,但僅僅指出差異並不夠,那只會造成歧視與誤解,還得要深入描述差異之所在及所以,或異同、或根本一樣。王小棣導演選擇以當時認為「成人不宜」的動畫說那看的見大鯨魚的地方之事,一如他過往苦行僧的行為啊!

2016年12月1日 星期四

青銅與琉璃 ——《她是青銅器我是琉璃》讀後雜感




專欄作者:Soap Chui


  前陣子讀了阿米的《日落的時候想唱歌》,還有一本,她和潘家欣合著的《她是青銅器我是琉璃》。先抄詩一首,來自《日》:

「……
讓一切腐朽
蘋果變黃
老黃狗貪睡
蠟燭燒到世界盡頭
花朵隨著四季輪迴
祖母的肉身化成土壤
老舊的屋舍和社區老樹在政客的舌尖消失
唯有不經意與你路過婚紗街的午後
仍是一半斜陽,一半天真」


  阿米是詩人,也是畫家,《日》交替著畫和詩,與其說是詩集,更像是畫冊。「婚紗街」是對浪漫愛的極致幻想,幻想之下,感受到的是「一半斜陽」,理性又蒼涼的感受,蒼涼並且對自我充滿十足的破壞欲,自我毀壞是為了追求自身情感的極限,但從不要求他人等價付出,這是阿米詩的形象。
  而在《她是青銅器我是琉璃》中,兩位詩人從命名開始,一個叫青銅器,堅硬而老的容器,一個是琉璃,裸陳中心,詩從此開始,以兩人寫給彼此的詩構成整冊書信。兩人對話,也像在自我反覆,因為語氣相似,同樣帶有寓言感的元素,和憂鬱口氣(及症狀)。從《日》讀到《她》,從情緒以及投射對象的寫法來看,我認為琉璃就是阿米,等待永遠的情人和向內破壞的主題延續到琉璃口中。她寫:

「青銅:
我在等情人,時間一直停留在傍晚
站在水仙花朵中央
髮上插著一朵小雛菊
一個人時我會唱歌
在房間裡旋轉
像個小姑娘
健康的L來把我點燃
或將我玩壞」

  詩中「玩壞」一詞或許有戲謔的性暗示,但我偏好它並非性暗示,否則與「將我點燃」的含義重疊,也不會用「或」連結。也感覺「我」處在封閉、光明將去的空間,孤立如只能等待被點燃的火把,在關係中是被掌握的一方,對方則是光,可以選擇離去或將我燃亮,但在這明暗不清所包圍的短暫時刻,離去成為傍晚,來臨便是黎明;對照「我」站在花朵中、髮上也插上雛菊,而水仙讓人想到希臘神話中自戀的男神,一如此時的我,把自己準備好了才會開始期待情人上門,情人上門前,我跳舞旋轉,不斷重複的、首尾相接的動作,也像是將這曖昧不明的時刻無限延長,無限拖延。情人不來,我就要永遠活在自己製造出的、永不結束的時間中,但我知道時間是傍晚,光選擇離開,我是自願活在期待中且假意不知,自願因此病態起來,直到健康的情人來,我才不病。
  兩者都有憂鬱口氣,青銅器感覺更有與世界對決的怒意,尤其表現在她使用海邊、南方一類的意象類別時,如果琉璃的海是廣而灰暗無際、保持站在景觀台上的距離,青銅就是赤腳走進灘中,海因氣候過熱而一片死白,青銅寫:



  與琉璃製造邏輯與語句相違背的衝突,青銅更直接呈現自己與世界的對立,自己的加冕必須以他者的死,反之亦然,彷彿自己與世界永遠勢不兩立,貫穿青銅的詩,因此她的詩短而有力,給予讀者立即的意義。另一首詩同樣表現她的站立於世的悚然感受:

「琉璃:
我摸著鏡子
眼角突然裂開
我以為自己墮入惡鬼道
張口尖叫
已經一顆牙也不剩
青銅器」


  這首詩在短篇幅內將意義翻了一層,當「我」以為身處最糟的底境,已認清無法脫身而正準備要開始尖叫,才發現惡鬼道其實就是我本身,張開嘴,自己就是一道黑不見底的東西,而「我」無能求救,無人聽見,無法得救。
  兩人共同的憂鬱口吻,有時同樣用驚悚表現,卻是兩樣方式,她們共同把自身妖魔化的傾向,似乎是為了嚇退憂鬱本身,讓自己一再陷入更低之處。長達一整冊的書信,也有相互鼓勵、自言自語的詩,不過仍像一個靈光活在兩具身體,常使用相近的構句方式,尤其在長句中,表達相近的情緒與強烈視覺感。這本書不向讀者推銷什麼情緒,讀完並不會有所躍進,但至少還沒死掉,好險。


2016年11月18日 星期五

小小書的小小事──在空白與下一頁尋找答案 :再讀李屏瑤《向光植物》





讀者投書:學妹

  「十六歲,或是十七歲?其實不太重要。」這是《向光植物》的第一個問句,像是囈語,卻又模模糊糊勾畫出一個大多數人經歷過的輪廓。也許在十六歲,也許在十七歲,也許更早地在十三歲,初中外的連鎖飲料店前,也許更晚地在二十一歲的舞會邊緣,屏蔽男男女女與聲音的角落,我們都問過自己一些問題。


當妳喜歡上一個人,妳希望自己跟對方是相像的,還是相對的呢?(32)

所謂伴侶的組成,配偶的組成,到底應該是相像還是相對的?(32)

關於那些踢們,刺蝟頭垮褲走起路來盛氣凌人的踢們,硬挺牛津襯衫背包裡總會放幾本書好喜歡逛誠品的踢們,T-shirt西裝外套聽獨立音樂跑影展的踢們。這些年來我在別人眼中的光譜到底是怎麼移動?當我剪短頭髮的那個週末,我就正式的被歸類在那些踢們當中了嗎?我始終不明白那個時刻,彷彿該在我的個人時間軸上記錄一筆的那天。當我將長髮剪短,讓自己容易被辨識,我似乎才被某個秘密的組織接納,成為當中的一員。(70)

妳的初戀為時多久?歷經多久才結束?(74)

起點總是很簡單,像一條毛線,只要一個轉彎,一個踉蹌,就是一團混亂的線球, 那線頭在哪裡?(90)

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晚上,到底在我這個人身上,在我們的身上,產生什麼近似於重創,近似於致命性的影響?(99)

每當認識一個新的人,我就能夠瞬間把對方分進朋友的格子,然後就待在那裡一生一世,沒有流動的可能。這個分類機制會永遠正確嗎?(116)

有時候妳們只是等著,看誰先離開。先離開的於是勝利嗎?(151)

妳還記得第一次跌倒的場景嗎?第一次失戀。第一次覺得這樣的人生不值得活。第一次感覺被深深地傷害。是什麼時候?(169)



  看到《向光植物》五刷的消息後,重撫更多初版時無法碰觸的碎片,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我在訊號極差的空中庭園,點開最早連載於PTT拉版的《老夏天》,發現,那裡說故事的節奏,好像不太一樣。

  幾日間,對照紙本的《向光植物》,發現《老夏天》與《向光植物》有諸多斷句、語氣上的落差。《老夏天》的語言,讓沒有名字的主角如同許多版友一般,隱身在黑色的屏幕之後,叨叨絮絮分享散落著懵懂破碎,並稚氣地學習彌縫的故事。而《向光植物》,則似是有意又似是無意地,把許多段落的節點,改為如同拍板定案的句號,或逼人回應的問號。

  《向光植物》在已有流通的線上版本之際,仍有五刷的成績,學妹愚見,主角設定上足夠的空白、散落故事裡各類指涉相對寬廣的提問,都是重要的原因。

  像是線上遊戲、乙女手遊一般。

  在某個階段──未必是十六歲,或十七歲──我們會遇到阿青與6號,聽到男孩或女孩自然甜膩地說著「不太會說」的「隨時隨地」;體會到小旻的視線,偶爾閃避,有時用力的自我說服,卻被對方看出懦弱而不願乞討,被溫柔剛毅地陪伴;遇見遊走在相似、相對兩端的小游與小莫,無力抵抗喚作情史的過去,造成百轉千迴的那些時候。

  你為角色填進了一個你希望的名字,那代表你。

  幾夜失眠,幾次跨年,幾封早已被時代代謝掉的站內信、奇摩通訊、MSN訊息。讀者像是填入玩家名稱一般,隨著第一人稱的敘事重新踏過了「個人」及「時間」設定「其實不太重要」的情感關係啟蒙過程,且讓問句不只是問著故事裡的「我」與「學姐」,也問讀者,或讀者故事裡,刻在過去,不會回應的人。

  作為躲在螢幕後面的學妹,我還沒有機會,適當地問過作者、其他讀者,空白,宣告,問句的改寫,會不會是這本小書之所以流通的主要原因?沒有拉版ID、學姐過來人的語氣,加上試圖讓自己回應的逼仄,讓《向光植物》引起共鳴: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沒有人願意讓她問,或能給她回答,所以,《向光植物》裡的阿青,6號,小旻,小游,小莫,全部都是她僅有的學姐,用可能的生活,回應店門口、舞會角落裡曾經閃爍的疑問。讀者能夠在空白喘息,填入與自己相關的資訊,然後翻下一頁,尋找可能的答案,或自己想要的樣子。


有的時候我會倒數,距離那年的夏天已經過去多少時間,距離十六歲的草地,十年,距離高中畢業那年,距離大學畢業,過去了多久?在此時此刻回看自己,我們有成為更好的大人嗎?作出的那些決定,有不辜負十六歲的自己嗎?(156)


  愛人的類型,自己的狀態,事情怎麼變化的:出現的問題,用「你」或「妳」,愛的人是相對或是相似,似乎,都可以成立。

  跨年的願望能夠早些許下的話,祈願必然由「妳」與「妳」構成的生活,可以,不用只堂堂正正出現在冠上「創作」之名的故事裡。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從青春期倖存,是謂成人──談《晚安布布》


專欄作者:范光典


  黑暗系漫畫《晚安布布》沒有緊湊的情節,沒有機甲、魔法、世界末日或異世界,有的只是把少年的苦痛極大的扭曲、放大。一個男孩隨時隨地被性幻想跟性焦慮弄的腦袋發脹,那感覺就像把你關入有著無數日光燈的白室,白熱的亮晃的,若再不有人出手做些什麼,好像自己就會爆開,一如爛熟在路旁的龍眼,沒人理會地陳屍在柏油路。

  這是一個名為布布的少年長成大人的故事。所謂大人,是像舅舅雄一一樣背著罪惡感活著,或像媽媽小野寺追求著卻不斷破壞關係(但又細心的呵護兒子)還是像天馬大叔那樣,全天候的開啟幻象模式於路上行走?

  這是少年漫畫,講的是少年布布的心境。大致上的故事線分成四條,布布、布布親人、少年關、教主天馬線。故事中,與愛子的約定是「詛咒的開始」;而南條幸帶有不可退讓之決心的「救贖」則是重新開始的關鍵,讓完成布布轉大人的過程。

所以,布布是什麼人?


布布就是你我,在日常生活裡掙扎的小人物,表面上對他人都很好,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有著墮落的想法。

  在腳色設定上,布布一家的形象十分可愛。至截稿前筆者尚無法弄到關於淺野一二O的訪談畫冊。若僅就漫畫中推敲,這一家的人都有自己的困難所在,別人都是幸福的,自己則異於他「人」,是塗鴉般隨便的存在。隨著劇情的推展,布布的臉也有不同的風格,很清楚的表現出布布的心境。

淺野在最後一話暗示著布布的形象跟形象:隨便的塗鴉。

  一位少年在青春期最煩惱的就是性,突然地發現有什麼變化在自己身上,甚至對女生的看法也不一樣了。性的發展作為影響青春期最強大的因素,同時也推動著劇情。在這個時期如果有太多自身無法處理的難題,便有可能產生一些難解的情況(比如「社會退縮」1)。布布與愛子的糾葛就是整部漫畫的那條懸在頸上的細繩,吊著布布直到最後。


「約好了,你拋棄我的話,我會殺了你」

  從這裡開始,愛子在漫畫中的出現皆圍繞在布布的羞赧、羞愧中。布布看到愛子便會自慚形穢,兩人相處時的壓力(又愛又擔心)顯而易見。只有解決它,布布才能夠成長,即便是物理上的「殺了愛子」亦然。

  這青春期的詛咒是誰給的?我想是布布自己。他沒有能力處理與愛子的承諾,也沒有求助的對象,那股「我會失敗吧」的情緒反覆的在體內醞釀,他們到工廠找錄影帶上說的屍體那話就很明顯的表現出來:布布努力,卻沒有成功。在他看來,是他自己的錯。

  「我到底有沒有能力保護所愛的人?」似乎少年們的心境就是從這裡開始灰色了起來。

  愛子在第十集前幾乎都是作為布布的「聖女」存在2,布布不能有對她任何髒髒的思想!如果有,自己就很無恥。但轉變的點在第十集,他們在駕訓班相見。再遇見她之前,布布已經行屍走肉好多年,為了童年的失約,又看到愛子過得很好,他總覺得不平衡:那麼過去的自己是為了什麼難過?重新坦白之後,布布便帶著愛子來到旅館。

原來你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人

  布布是完完全全不想這麼做的,但就是那股求生的力量轉化的恨意。這些年來自己攬上的詛咒壓著布布,沒有什麼目標,也沒什麼需要朋友,親情更不是布布的考慮。

  布布不能跟親人求救嗎?

  如果用布布的視角來看,媽媽、舅舅甚至爸爸,這些救命稻草他是抓也抓不到:舅舅雄一有年輕的小翠姐;媽媽則為了跟男人打炮把布布趕出家;爸爸則在遙遠的福島。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離布布相當的遙遠,他們是他們,布布是布布。這些所謂的家人在淺野的筆下,更像是住在一起的室友,家庭的瓦解連帶讓「避風港」這一功能也消失。嫂嫂小翠更是重擊了布布的心。在第五集嫂嫂小翠面臨雄一的外遇問題,在這期間,她與布布發生關係,這是布布的第一次做愛。那種美好從未體驗,接著嫂嫂的告白,似乎也讓他有那麼一點「我在世界上也是有人愛啊!」的感覺……然而舅舅回歸後,小翠與他去登記了。

這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想,這是布布的第二次衝擊吧!



除了性的煩惱,布布又是誰?


  性推動了布布的心境變化,但沒有其他層面的煩惱嗎?布布只在與愛子的關係中受挫嗎?

  讓我們先稍微離開他本人。為了讓各位更好的理解布布在想什麼,有必要交代一下他身處的日本社會氛圍。

  1990年代開始,日本開始審視終身雇傭至為核心模式的雇傭關係,並著手修正此種雇傭模式。而在1997年之後,日本企業留下的不良債務一下子湧現,各種大企業相繼倒閉破產,使人們從「日本沒有階級」的夢中醒來。而在泡沫化出生的世代,因為前人的終身聘僱制及後來的派遣法,漸漸地不再像戰後復甦國家的嬰兒潮那麼容易找到工作,就算找到工作,也淪為窮忙的生活。自詡為中產階級國家的日本最終也走向貧富拉大的窘境。

  讀者應當能感受到布布處在一個並不需要自己的世界,像是免洗筷一般不那麼需要的東西。以布布的視角來看,這世界已經「自己就很好了」,是個已完成的「整體」:高度發展的物質條件、有工作的大人過著幸福的日子;媽媽不斷的找男人滿足、舅舅雄一有著年輕女朋友小翠、田中愛子與完美學長這些不屬於自己的機會4,每個人都過得很好,自己應該不屬於這裡。



兩年一到,動機消失,那就不必活著吧。

  布布做的工作是記數人員、DVD店店員,除此之外便是靠著媽媽的保險金過活。直到在車站匆然一瞥看見愛子,他才準備搬出去,有了目標可以前進。

  綜合前面兩個標題,布布的成長之旅從國小就開始了,以愛戀田中愛子為起點,走到了國高中終於放棄愛子,相信愛子不是自己能高攀的對象,接著是大學、出社會,他面臨到無力感是來因感受到世界不需要他也可以運轉的很好,經濟、感情、社會問題交織一起。布布自認為成全了愛子的幸福(讓他跟更好的學長在一起),嫂嫂也跟舅舅結婚。(自認)成全了別人,卻詰問帶給自己幸福的人在哪裡?對他來說,生在世上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好人(跟妹妹)是真實存在的!


  南條幸,作品裡唯一成功救援布布的女人,與田中愛子並列成兩大促使布布成長的祭品。但淺野對她的描繪是立體的,是漫畫中的勝利組。



南條幸(太太我喜歡你!)


第六集第一次會面在星之川前

  小幸在第七集與布布重逢,亮麗有自信、大喇喇卻又深諳人際關係。在布布的鼓勵下重拾漫畫家之筆,是主角群裡是一台永動機,為了夢想什麼事情都能做。在往後的集數裡,小幸與布布的坦承、互相合作、難過,她在布布身上看到過去醜陋的自己也同有自卑的心態,好強的她不願布布繼續這樣下去,在布布與愛子的逃亡之旅中,小幸發覺只有自己能夠拯救他。這個男人總是不笑,或笑起來很悲傷,就好像過去的自己,但他無力自己爬出深淵,需要我。

為什麼要誠實面對自己?面對後又能怎樣?

  從這裡開始,小幸生動了起來,讓她超越「為布布而存在」的角色設定。在眾多少年漫畫裡,女主角大都是為了被主角攻略而存在的,像這樣翻轉主被動的角色相當稀少。而作為布布線中最為主動的人,她的自省能力、實踐能力為整部漫畫的被動灰暗帶來一點主動出擊的意味,同時注入了希望。以小幸的角度而言,她最終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感,起身尋找自己要的東西;以布布的角度而言,世界上竟然會有一個美好的人愛著自己,她不只聖女也不只妓女,可慾可敬。可以說,小幸是布布解決自身存在問題的解方,雖然最後繞回以布布的視角做結,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小幸這個腳色,崇敬她對於人生的態度。

獻給被致鬱漫畫治癒的布布們


  讓我再次對這部作品下描述:「這是一部人如何透過他人一起建立存在意義的漫畫。」

  所有裡面的角色都從他人與自己的互動中找到存在,「發生關係」是他們的焦慮以及解藥,無論是雄一的小翠、媽媽的(幻想)男友、布布與小幸(愛子QQ);關與清水、天馬與他的魔法戰士等。有別於少年熱血漫畫那種透過打鬥、競爭來成長,這些人在痛苦餘波中找到一點點的光芒,然後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來承認自己的存在。愛子死去之後,結解開了,小幸換了一條細繩套上,以愛、以照顧。愛子作為祭品,讓布布從青春期的傷痛中活下來,並揮了揮手,向重新見到的國小同學晴見打招呼,漫畫的終點又重新回到了被愛子施加詛咒前,那個兩小無猜的教室。

  「我的悲傷」是有人能知道的,剛從青春期倖存的布布不再一個人承擔,因為小幸是真正的關心自己的存在。

  倖存下來後,就能重新長大吧?像回到認識愛子前。

  但卻也沒有真正回到那時,因為日子是繼續過著的。這些青春期的倖存者重新運轉時間繼續長大,脖子上的勒痕依舊在,也套了新的繩子。但這次不一樣,他知道自己有人愛著,如此,在每次說晚安的時候,還是有力氣面對明天的,接踵而來的明天雖然看不到希望,但只要有人同行,就什麼都行了。



最終還是記不起眼前這塗鴉般存在的人的名字,畫面也在宛若布布小時候的教室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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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與勸世

(請斟酌點閱,跟本文無關XD)

  《晚安布布》對我來說影響與《新世紀福音戰士》同樣重大,我甚至幻想作者是不是偷偷跟著我、紀錄我。我有證據。布布在高中穿的鞋子跟我高中的一模一樣,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扯遠了。

  性與異性,對像我這般完全沒有自信的人是相當遙遠的,「看的書和教學在怎麼多都是假的,沒有人真正的懂我」這種隨時隨地的焦慮和幻想以一種打游擊的方式攻擊著腦袋,隨著時間過去,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壞,這樣的低強度的干擾會讓我去忽略他的重要性,手足無措,因為這根本就不可能拿上檯面說,也不知道跟誰說。

  到底那些能很好的交談的人是吃了什麼聰明藥??????

  身為異男,我很抱歉。在面對滿滿敵意的、競爭的、中年男性的世界裡,漸漸地關閉自己,相較於我自身範圍內的女性,我容易因為擔心被說「這沒什麼」、「你是男生」、「煩」,所以根本沒有出口可以處理、詢問這樣的人際焦慮。你能想像那種不斷不斷吃著自己大便的樣子嗎?

  在某個關鍵時刻,我突然找到新世紀福音戰士,花了一天的時間全部看完(連OP每一集都聽XD),撇開那些不懂的畫面,我想我有好好接受到庵野想對真嗣及每個像他的人傳達一個訊息:相信他人。

  再來,就是《晚安布布》了。

  比起EVA,布布更貼近我們,而且太近了,令人難以喘息。扣掉幾幕完全是要滿足觀眾或者虐布布的突兀故事,你怎能不驚訝淺野的觀察力?

  我想我們或多或少都還記得那個青春期的詛咒,說要忘記也難。他懸在那裡,我們無力解決。而且,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我們跟原生家庭的上一代有著多麼大的鴻溝,他們很難提供我們處理當代生活的經驗。

  布布要告訴我們的,就是在原有的避風港垮掉後,該如何自處:既然自己辦不到解決這困難,那何不相信人?相信小幸?去追尋小幸?

  請不要相信硬殼式的獨立自我是對抗世界,或成長為大人的良方。我們面對的存在問題不再單單能藉由自身反省克服(自我已經因為既有的社會組織瓦解而無法良好形成),甚至,連「自我」是不是單一主體都受到挑戰,我們很可能存在著破碎且多重的人格,他們也不再能於體內好好的調節,進而形成單一的自我。

  說的很玄,但總歸一句話,如果覺得自己的存在幾乎快要消失了,何不相信別人能夠帶來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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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註一:見《繭居青春:從拒學到社會退縮的探討與治療》。

註二:見《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本書亦為筆者了解異男(在下本人我)與厭女現象是很棒的入門書。

註三:見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筆者相當推崇的神作,此生不看枉為人,宇宙經典、世界名著。

註四:請自行搜尋「這些機會都不屬於我的」,見香港網路大典。

註五:我把整部漫畫分成:布布線、家人線、天馬線、關線。布布與家人線相關,天馬與關線相關。








2016年11月4日 星期五

惆悵以上,精彩未滿——讀《春天,相遇在巴尼斯百貨》





專欄作者:Soap Chui


  「小孩子,都是像這樣把薯條打橫塞進嘴裡的嗎?」聽她這麼一說,筒井也看向自己的兒子。她說得果然不假。

  筒井可說相當適應城市生活,能在複雜的鐵道線上順利換車,周末午後在人流中漫步,良好利用住家附近的健身房,結束後悠哉地回家吃晚餐。他成為城市裡不出錯的小零件,身體切合環境運作,正因如此,反而像隔著毛玻璃看向窗外,身處的城市變為抽換不停的背景。這種自我屏蔽的生活,使他看不見電車中的紅大衣女子,看不見身旁打橫著吃薯條的兒子文樹,結婚三年,也才終於發現妻子是腰桿挺直、大步走路的。

  書中每章節的主題鮮明,前三章依序鋪陳舊戀情、父子、夫妻關係,最後兩章,則從兩個方向寫與自我的關係。吉田修一透過不斷插敘回憶,在頭兩章尤其密集,使筒井回到不同的生命現場,也帶著讀者重頭回想,不斷以回憶推敲他我的互動,讓讀者站在筒井的視角,猜測彼的心意,凸顯他無意對周遭視而不見;相反的,付出相當程度的努力,多數時候卻摸不清對方、甚至自已,以至於回過頭,他的生命已拼裝成一段段模糊關係的綜合體。

  作者也以空間分別劃出四種屏蔽、不透明的關係,達成內外呼應的效果:在巴尼斯百貨六樓撞見舊情人、在擁擠電車中苦思文樹、在旅店套房與瞳獨處、在逃亡的汽車內獨自面對自我。對於已結束的關係,作者讓筒井能隨意志進出該空間,但對於正在進行中的感情,封閉感則相當強烈。例如在擁擠行進的電車中,描述筒井連頭都不能轉,外在身體僵直,眼神透視一顆顆頭顱、朝向虛無一點,腦中竄動紛亂思緒而無處表達。

  筒井個人與外界的關係,融聚而成不同空間,包覆著他,有時是一棟開大樓,有時是擁擠列車,有時是自我、自由的汽車,有時則是巧妙的實話一般,所有家具迷你一號的套房。但作為一個人,大多時候無法輕易棄置關係,無法輕易切割身分,避免否定自己,因此通常是:百貨大樓、汽車、列車、套房形成的多重空間一同困鎖著人,只能在有限的隙縫中,行使和行駛自由之車輛,但空間隨時變形,彼此傾軋,無法輕易放棄其中之一,正是懷疑自我的源頭。

  除了人與空間的關係,作者似乎也有意以他人作為筒井的對照,如首章出場的中年男同志,與年輕男伴一同出現,使中年同志游移在父、夫之間,對照筒井,以及他與身邊的瞳、文樹的關係,或第二章以回想自己與文樹的父子相處,對照文樹的生父。在在隔著一層膜,向外觀看他人,藉此反想自我,不過,對照始終保持隱約,並未著力描寫。

  有別於前四章整體連結鮮明,終章敘事方式與前方斷裂,〈樂園〉以「我」和「她」之間大量對話,整齊穿插在「我」流動的思緒中,彷彿忘記先前的一切名姓,故事重頭,主要人物縮減為兩人,情節變得簡單,從下電車、步行回家的過程寫起,透過描寫地景不斷轉換,穿插預言式對話調整節奏,使讀者從外看來,「我」變的輕快、不受拘束,心中雖然盤旋預言般對話,但隨著對話推展,不會使讀者感覺停滯。而腦中的預言式對話形成非日常氛圍,與身體習慣性地移動,之間的留白、不明確的因果關係,為故事留下清淡且若有所思的結尾。

  一方面是低頭走過三十幾年,仍維持良好運作的筒井,另一方面是身分不明的「我」,「我」是筒井還是其他人?那麼「她」呢?是書留給讀者的趣味,可能是延續而下的線性故事、雙線並行,或是經驗切片,而線索有限,予讀者很大的聯想空間。

  原本還以為只要隨便開個口就不難扯出一個謊言,也以為只要隨便開個口,就能編出一個讓對方嚇一大跳的故事。 
  起初,瞳的確顯得十分震驚,但筒井這則謊言一唐突結束,她的神情旋即由震驚轉為焦慮,彷彿是在等待下一則謊言。

  我認為,這部小說細節比整體精彩,前三章,各自有很強的故事性,尤其是〈夫妻之間的惡作劇〉中,從給兒子講睡前故事,推展到夫妻玩「怕狼的孩子」,也就是以驚嚇程度決勝負的說謊遊戲,當筒井毫不猶豫地說出年輕時,曾經被Gay Bar老闆包養過,自己和瞳同時嚇住了,而瞳接著說謊對決,這次,只有筒井嚇了一大跳。

  遊戲以真實為材料,一旦遊戲和真實混淆,人要如何辨認自己呢?吉田抓住遊戲與真實的辯證,翻弄虛實,以及真實「我」的(被)期待,兩個說謊的人與一對忠貞的夫妻,彷彿為走鋼索人準備棉繩,作者利用讀者的已知,挑起對未知的猜測,呈現出夫妻關係的緊繃瞬間,這讓我想到〈搭便車遊戲〉,也在遊戲與真實、虛與實之間辯證,相當精采,而吉田在此則未更延展情節,架構之下,尚有探入的空間,或許吉田在此,並不用真實、謊言、遊戲等元素單純凸顯其間辯證,主要在於呈現筒井與妻的關係,因此並未延伸。

  另外,作者描述展開最後逃亡的筒井,會冷靜地做出脫軌行為的動機,一開始是出於前述種種關係的未明,指向對自我整體不知何以活著至今的挫敗,但關係與自我之間,缺乏更緊密連結,可能源於故事間物件彼此對應的薄弱,小如手錶與老爺鐘、電車廂與汽車駕駛座,大如四段關係更指向問題中心的描寫,我認為:故事整體呈現屏蔽、封閉的氛圍,進展到最後,情緒並未達成疊加效果,由於主角筒井的特徵,是長住都市者相當程度能擁有的,使讀者必須以個人經驗大量補充腳色情緒。

  雖然我認為〈春〉細節較整體精彩,作為放鬆的短篇來說,仍相當有療癒效果,伴隨輕度推理的推展——究竟瞳有沒有說謊、〈樂園〉中的「我」和「她」是誰?故事也就順順利利地來到了最後一頁。